动机
求解欧拉–拉格朗日(Euler–Lagrange)方程以后,还要判断邻近曲线是否增大泛函。普通微积分提示我们检查二阶导数,但泛函有无限多个方向。被积函数中斜率平方项的系数为正,未必足以压住依赖函数值的负项;区间长度和端点限制也会改变答案。
证明极小可以采用两条互补路线。局部路线把泛函展开到二阶,并对所有小扰动统一控制余项;全局路线利用凸性,直接比较两条曲线的被积函数。前者可以在缺少全局凸性时奏效,后者在更强假设成立时可以证明全局结论。两者不能仅凭名称互相替代。
本节研究有限区间 [a,b] 上的固定端点标量问题,记 L=b−a>0。假设 F 在参考三元组的开邻域内属于 C2,驻曲线 y∗ 属于 C2,扰动 h∈C1 且 h(a)=h(b)=0。凡是需要对系数求导的地方,会另行说明该系数的正则性。
定义
沿 y∗ 记 A=Fvv、D=Fzv、C=Fzz。二阶变分为
Q[h]=dε2d2J[y∗+εh]0=∫ab(A(h′)2+2Dhh′+Ch2)dx.若 D∈C1,分部积分可写成 Q[h]=∫(A(h′)2+Vh2)dx,其中 V=C−D′。若存在统一常数 c>0,对所有端点为零的 h 都有 Q[h]≥c∫(h′)2,则称该二次型在此类中具有强制性。
强制性是一个统一的定量下界。仅仅对每一个非零方向分别知道 Q[h]>0,在无限维空间里并不会自动得到这样的下界。因此,“正定”一词若用于充分条件,必须说清它表示哪一种控制。这里导数范数已经足够,是因为零端点同时控制了函数本身的大小。
每个方向的曲率都为正,为何仍可能失败?
在 C1([0,1]) 的零端点曲线中考虑
J[y]=21∫01y2dx−∫01(y′)4dx.
零曲线是驻定曲线,其二阶变分为 Q[h]=∫01h2dx。每个非零容许方向都使它严格为正:连续性保证 h 在某段区间上非零。但这些分别为正的值并不提供统一的导数下界。取 vn(x)=sin(nπx),则
∫01(vn′)2dxQ[vn]=n2π21⟶0.
因此不存在对所有方向都成立的强制性常数 c>0。两项都是二次的,故这个比值与 vn 的倍数无关。
实际上零曲线甚至不是弱局部极小。令 hn=n−2sin(nπx)。∥hn∥∞ 和 ∥hn′∥∞ 都趋于零,但直接积分得到
J[hn]=n41(41−83π4)<0=J[0].
证明透视
有限维类比在哪一步失效?
对每个固定方向,当振幅趋于零时,正的二次项最终会压过四次项。然而所需振幅可以依赖方向。上述振荡序列趋于零时不断改变方向,因此不能由逐方向检验推出一个统一邻域。强制性提供了控制泰勒(Taylor)余项所需的统一下界。
若去掉负的四次项,J+[y]=21∫y2 在零点具有相同的二阶变分,但零是其唯一全局极小。因此这个二次型本身不能决定哪一种结论。例子并非说非强制的二阶变分必然导致极小性失败;它说明证明需要超出逐方向正性的条件。这里参考曲线上的 Fvv 为零,所以此例不反驳假设强化勒让德(Legendre)系数严格为正的定理。
概念视角分析
把强制性看成正的瑞利商(Rayleigh quotient)
当 A≥A0>0 且 V 连续时,强制性等价于一个看似更弱的条件
λ1=h=0inf∫abh2dxQ[h]>0,下确界取遍零端点的 h。一个方向来自 ∫h2≤L2∫(h′)2。反过来,对 0<t<1,
Q[h]≥t(A0∫(h′)2−∥V∥∞∫h2)+(1−t)λ1∫h2,取 t 足够小,就使 ∫h2 的总系数非负。上面的例子中 A=0:其商恒为 1,强制性却不成立。
固定 (x,z),以 v 为参考斜率,定义
E(x,z,v,q)=F(x,z,q)−F(x,z,v)−Fv(x,z,v)(q−v).它衡量比较斜率 q 处的被积函数,比参考点切线高出多少。若 F(x,z,⋅) 在凸定义域上为凸函数,则对所有这样的斜率都有 E≥0。
沿一条参考曲线检验超额非负,只比较相同高度处的不同斜率。但竞争曲线通常也改变高度,故一般依赖 z 的被积函数还存在未被覆盖的变化。经典的一般强极小充分定理需要极值曲线场等额外结构;本节不在未构造这些假设时直接宣布该定理成立。
定理/命题
若 y∗ 是弱局部极小,则每一个端点为零的 C1 方向都满足 Q[h]≥0。特别地,
Fvv(x,y∗(x),y∗′(x))≥0(a≤x≤b).后一条称为标量勒让德必要条件。它本身不充分,非负二阶变分本身也不充分。
定理 3.1.4
(强制性二阶变分给出严格弱局部极小)
设 y∗ 驻定,并存在 c>0 使所有端点为零的方向都有 Q[h]≥c∫(h′)2。则对充分小且非零的 C1 扰动,
J[y∗+h]−J[y∗]≥4c∫ab(h′)2dx>0.所以 y∗ 是严格弱局部极小。这里 F∈C2 的邻域假设保证其海塞矩阵(Hessian)在较小的紧致邻域上一致连续。
定理 3.1.5
(闭区间上的正雅可比解保证强制性)
设 A∈C1、D∈C1、V=C−D′ 连续,并且 A>0。若存在 u∈C2([a,b]),在整个闭区间上严格为正,且
−(Au′)′+Vu=0,则 Q 在零端点类中具有强制性,从而可使用前一充分条件。闭区间上的严格正性不可省略;在端点为零的解不能直接代入此证明中的除法。
设对每一个固定 x,函数 (z,v)↦F(x,z,v) 在一个凸定义域上可微且为凸函数,该定义域包含参考曲线及所有被比较曲线的相应三元组。若 y∗ 满足欧拉–拉格朗日方程,则它在这些固定端点竞争曲线中为全局极小。若各个 x 处都对 (z,v) 严格凸,则极小曲线唯一。
证明思路
局部极小时,每个标量函数 ε↦J[y∗+εh] 的二阶导数非负,所以 Q[h]≥0。若内部某点 A(x0)<0,取支撑在 (−1,1) 内的非零光滑函数 φ,令 hρ(x)=ρφ((x−x0)/ρ)。当 ρ 很小时,
∫A(hρ′)2dx=ρA(x0)∫(φ′)2dt+o(ρ).混合项为 O(ρ2),高度项为 O(ρ3),所以二次型为负,矛盾。端点结论由连续性得到。每个尖峰函数都是合法方向,再乘充分小标量,就可成为任意小的 C1 扰动;没有把高斜率扰动擅自当成弱邻域中的小量。
充分条件需要的是一致估计,而不是每个方向各自的符号。
零端点条件和柯西–施瓦茨(Cauchy–Schwarz)不等式给出 ∣h(x)∣2≤L∫(h′)2,从而 ∫h2≤L2∫(h′)2。在参考三元组的紧致邻域上一致使用泰勒展开,得到
J[y∗+h]−J[y∗]=21Q[h]+R[h],∣R[h]∣≤ω(∥h∥C1)∫(h2+(h′)2),其中 ω(r)→0。线性项由驻性消去。令邻域足够小,使 ω(r)(1+L2)≤c/4,就得到严格弱极小的不等式。
雅可比(Jacobi)判别中令 w=h/u。展开平方并使用 (Au′)′=Vu,得到
A(h′)2+Vh2=Au2(w′)2+(uAu′h2)′.端点项消失,因此 Q[h]=∫Au2(w′)2。记 m=minu>0、M=maxu、N=max∣u′∣、A0=minA>0。由于 w 也有零端点,
∫(h′)2≤2(M2+N2L2)∫(w′)2,Q[h]≥A0m2∫(w′)2.两式结合给出正的统一强制性常数。证明明确使用了不为零的解,不能不加处理地跨过雅可比解的零点。
证明透视
把二阶变分化为平方的代换
关键一步是写 h=uw。含 ww′ 的交叉项被恰当导数吸收,而方程 (Au′)′=Vu 恰好使剩下的 w2 项相互抵消,只剩 Au2(w′)2。u 在闭区间上为正这一点用了三次:用来除以 u、使边界项消失,以及在最后估计中给出 m>0;再由 A0>0 把平方项转为强制性。若 u 在端点为零,边界项就成为一个需要另行验证的极限,正如下文推导庞加莱(Poincaré)不等式时所做的那样。
联合凸性提供支撑平面不等式:F(x,y∗+h,y∗′+h′)−F(x,y∗,y∗′)≥Fzh+Fvh′。积分后,右侧由分部积分、内部方程和零端点而为零。如果严格凸且 h 非零,连续性保证存在一个小区间,向量 (h,h′) 非零,从而积分严格增加。这个证明不要求扰动的 C1 范数很小,因此直接得到全局结论。
例题详解
对零端点问题 J[y]=21∫0L((y′)2−λy2)dx,零曲线总是驻曲线,而且总有 A=1>0。精确的庞加莱不等式为
∫0Lh2dx≤π2L2∫0L(h′)2dx.可在截短区间 [ε,L−ε] 上,以 u=sin(πx/L)、V=−π2/L2 使用上面的平方恒等式,再令 ε 趋于零。因为 h∈C1 且有零端点,靠近左端 h(x)=O(x),靠近右端为 O(L−x),所以边界项趋于零;非负平方积分便给出此不等式。
当 0≤λ<π2/L2,有 Q[h]≥(1−λL2/π2)∫(h′)2;当 λ<0,直接有 Q[h]≥∫(h′)2。因此低于临界值时,零曲线是唯一全局极小。等于临界值时,所有 sin(πx/L) 的倍数能量都为零,极小不严格;高于临界值时,同一正弦方向给出负能量,零曲线不是局部极小。勒让德条件无法分辨这些情况。对正 λ,满足 u(0)=0、u′(0)=1 的雅可比解首次再次为零的位置是 π/λ,对应同一个阈值。
取 F(z,v)=v4/4+v2/2+z2/2,两端函数值都为零。关于 (z,v) 的海塞矩阵为对角矩阵,对角元是 1 和 3v2+1,故处处严格凸。零曲线满足方程,因此由全局凸性定理,它是唯一全局极小。也可直接注意每一项非负,而且 y2 项使等号仅能在零曲线取得。
若改成非零端点,同样的凸性论证说明:任何存在的经典方程解都将是唯一全局极小。但它本身并未证明这样的经典解存在。存在性仍需要另外的论证及明确的函数空间,不能从唯一性比较中直接推出。
取 F(v)=1+v2 和固定端点。直线候选斜率为常数 v,凸性给出
E(v,q)=1+q2−1+v2−1+v2v(q−v)≥0.对竞争曲线 y∗+h 取 q=v+h′。切线项系数为常数,积分为 F′(v)(h(b)−h(a))=0,故目标差值恰为 ∫E(v,v+h′)dx≥0。严格斜率凸性使等号强迫 h′=0,端点再给出 h=0。
这里是完整的全局比较,因为被积函数既不依赖高度,也不显含位置,不存在被漏掉的高度贡献。全局极小自然也是强局部极小,因为任意局部比较类都只是全部竞争曲线的子集。
还要单独处理极小曲线是否存在。对 [0,1] 上的 C1 曲线,固定端点值为零和一,取光滑非负被积函数 F(x,z,v)=x2v2。它对 (z,v) 为凸函数,也满足 Fvv=2x2≥0,但此可容许类中没有达到下确界的曲线。
令 ϕ(t)=3t2−2t3,在 [0,ε] 取 yε(x)=ϕ(x/ε),在 [ε,1] 取常数一。因为 ϕ′(1)=0,连接处导数匹配,所以曲线确实属于 C1,不只是分段线性近似。换元给出 J[yε]=ε∫01t2(ϕ′(t))2dt→0,故下确界为零。若某条曲线达到零,连续非负被积函数就必须处处为零,从而 x>0 时 y′=0,与不同端点值矛盾。
也不存在满足两端点的经典驻解:动量方程使 x2y′ 在正半区间为常数,而 C1 正则性使导数在零附近有界,因此该常数只能是零。全局凸性定理并未失效,它要求的驻参考曲线根本不存在。
这些竞争曲线把全部高度变化集中到权重退化的端点附近,斜率越来越大,无法在 C1 中收敛到合法极小曲线。凸性负责已有候选之间的比较,并不自动提供极小化序列的紧致性。直接法需要在明确的函数空间中处理增长、紧致性、约束闭性和下半连续性;本节不声称完成这套存在性理论。
常见错误
反例模式
零二阶变分可能掩盖下降的四阶项
对零端点泛函 J[y]=−∫01y4dx,零曲线驻定,而且所有方向都有 Q[h]=0。但 J[εsin(πx)]=−3ε4/8<0,所以零曲线不是极小。这里没有正的统一强制性常数,因而不能使用二阶充分定理。非负二阶变分只是必要条件。
弱极小充分条件同时要求高度与斜率接近,并不自动控制只有高度接近而斜率很大的曲线。若要证明强极小,必须用全局凸性等适当方法处理这些竞争者,不能把已经证明的弱结论换个名字。也不要把沿一条曲线的超额非负直接当作一般高度依赖问题的强极小充分条件。
具体地,对 F(v)=v2−v4 和 [0,1] 上的零端点,零曲线有强制性二阶变分 Q[h]=2∫(h′)2。斜率一致小于一时,被积函数非负,所以零曲线为严格弱局部极小。但 hn=n−1/2sin(nπx) 一致趋于零,能量却为 π2n/2−3π4n2/8,对大整数为负。因此它不是强局部极小。该序列的斜率越来越大,从未进入同时控制函数及导数的小邻域,并不与余项定理矛盾。
总结
二阶变分检验全部可容许方向,局部化得到勒让德必要条件。强制性加统一余项控制给出严格弱极小,闭区间上的正雅可比解提供一种验证强制性的方法。联合凸性给出另一条全局比较路线。超额函数清楚表达斜率比较,但一般的强充分理论还需要额外结构。
练习
快速检查
(对零端点泛函 J[y]=21∫02((y′)2−2y2)dx,零曲线是否使 J 极小?给出明确估计或方向。)
比较 2 与 π2/4。
解答
因为 2<π2/4,庞加莱不等式给出 Q[h]≥(1−8/π2)∫02(h′)2,非零方向时为正。泛函本身恰为 Q[y]/2,所以零曲线是唯一全局极小。只有参数超过 π2/4,第一正弦方向才会使能量变负。
快速检查
(对 Q[h]=∫ab((h′)2+h2)dx,找一个正雅可比解,再给出直接的强制性常数。)
方程为 −u′′+u=0,区间为 [a,b]。
解答
取 u(x)=ex−a,它在整个闭区间上为正并满足雅可比方程,故可用正解判别。更直接地,Q[h]=∫((h′)2+h2)≥∫(h′)2,所以 c=1 即可。此题已有简单的直接证据,不必为了使用一般定理而增加计算。
快速检查
(构造一个在零曲线处一阶和二阶变分都为零,却以零曲线为严格全局极小的泛函。与负四次方例子比较。)
解答
取 J[y]=∫01y4dx。零曲线处一阶和二阶变分都为零,但任意非零连续曲线在某个开子区间上不为零,故其四次方积分严格为正。因此零曲线是唯一全局极小。改成负号则相反;共同的零二次近似无法区分二者,必须检查首个非零高阶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