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
直尺和圆规是实际的物理工具,但它们的局限可以表述为关于域扩张的命题。从相距单位长度的两点出发,每一种被允许的操作所产生的点,其坐标都满足以已有坐标为系数的一次或二次方程。反之,域的运算和平方根也可以通过几何作图实现。这一对应把几何上的不可能性问题转化为关于极小多项式次数的问题。
定义 8.1.1
(可作数)
我们在欧几里得(Euclid)平面上,使用无刻度直尺和圆规,从 与 出发。在每个有限步骤中,我们可以过两个不同的已有点作直线,以一个已有点为圆心、以一个已有长度为半径作圆,并加入两个已作出对象的孤立交点。只有当一个对象的定义数据已经具备时,才能作出该对象。重合的直线或圆不会提供新的任意点;交点必须由这些对象所确定。若一个实数是通过这样的有限步骤所得到的某点的带符号坐标,则称它是可作的。若一个复数的实部与虚部都是可作的,则称该复数是可作的。
坐标轴的选取是数学描述的一部分:过 的直线是实轴,过 的垂线给出虚轴。“有限”一词至关重要。用一列作图任意逼近某个点,与在有限步之后得到该点,并不是一回事。
一步几何作图至多给出二次方程
设当前所有已有坐标都落在某个实子域 中。过两个已有点的直线具有方程 ,其系数属于 ;圆具有方程 ,其系数属于 。距离的平方是坐标差的平方和,因此即使长度本身起初不能写成 的元素,半径平方这一系数也属于 。
两条不同且不平行的直线有唯一交点,可通过解两个线性方程得到,其坐标属于 。对于一条直线与一个圆,将直线的线性参数化代入圆的方程。参数满足一个系数在 中、次数至多为二的多项式。若它有实数解,则其值属于 ,或属于在 上添加非负判别式的平方根所得的扩张。此时两个坐标都在同一个域中。
对于两个不同的圆,将它们的方程相减。二次项 相消,剩下一条以 为系数域的直线,它包含所有公共点。因此它们的孤立交点归结为直线与圆的情形。相切给出一个重根,不需要特别的次数界。在实平面中不存在的交点不增加任何点。
定理 8.1.2
(可作坐标位于二次塔中)
若一个点可由 和 作出,则它的坐标位于实域的一个有限塔中:
因此每个可作实数在 上的次数都等于 的幂。
证明
(证明)
对有限的作图过程作归纳。在每一步中,定义性的坐标都属于塔中已有的某个域。直线与直线的情形仍停留在该域中。直线与圆、圆与圆的情形至多添加一个实平方根,即可得到所选交点的两个坐标。将所得的域接在塔后;它在前一个域上的次数为一或二。经过有限步后,便得到所述的塔。
由塔律, 是若干个一和二的乘积,因而是 的幂。若 是其中一个坐标,则 ,所以 整除 ,从而也是 的幂。这是一个必要条件;仅凭次数计算,不应被视为完整的几何作图。
例题 8.1.3
(平方根确实是可作的)
过 作实轴的垂线,在其上标出单位点 ,再过 作 的平行线,并过 作 的平行线。它们的交点是 。 到该点的距离为 ,以 为圆心、以该距离为半径作圆,即在正实轴上标出 。 的域次数为二,与该定理一致。
四则运算与平方根的作图
逆命题需要实际的几何操作,而不仅仅是次数的计数。带符号长度的加法、减法和变号,可以通过沿直线转移圆规所取的距离来实现。为了看清乘法,取 、、 和 。过 与 的直线斜率为 。过 的平行线交纵轴于 ,因此由相似三角形可作出乘积。同样的作图对带符号坐标也适用;零和方向的情形可以直接处理。
对于非零的可作数 ,过 与 的直线斜率为 。过 的平行线交纵轴于 。因此倒数,进而除以非零可作数,都是可作的。所需的垂线和平行线是直尺圆规的标准作图:等半径圆的交点可作出垂直平分线,两条垂线则给出一条平行线。
若 是可作的,则标出长为 的线段 ,以及满足 且 的点 。以 为直径作圆,并过 作垂线,设其与圆交于 。角 为直角,由所得三角形的相似性得 。因此 是可作的。 的情形中,原点本身已经可用。
定理 8.1.4
(二次塔与可作性)
一个实数是可作的,当且仅当它位于 上的一个实二次扩张的有限塔中,且其中每一步所添加的是前一个域中某个非负元素的平方根。更一般地,若一个复数位于 内 的二次扩张的有限塔中,则它的实部与虚部都是可作的。
证明
(证明)
正向蕴含来自前面对交点的分析:每个二次参数都由涉及实平方根的二次公式给出。反过来,上面的算术作图通过归纳表明,这类塔中每个实域的每个元素都是可作的。
对于复数的断言,特征为零时每个二次扩张都可由一个平方根生成:对生成元的极小多项式配方即可。设塔已达到某个域,其元素的实部与虚部都是可作的,并设下一个生成元为 ,满足 ,其中 为可作实数。作出 。若 ,令 (它为正),并令 。则 且 ,所以 。若 ,则当 时,根可直接由 得到;当 时,根为 。因此两个平方根的实部与虚部都是可作的。复数上的域运算可归结为实数运算;倒数的分母为 。对整个有限塔作归纳即得结论。
概念视角结构
对开平方封闭的最小域
可作实数构成 中最小的子域 ,使得只要 且 ,就有 。四则运算与平方根的作图表明可作实数构成这样的域。反过来,任何这样的域都能通过归纳包含实二次塔的每一步,从而包含每个可作实数。这一描述把“有限步作图”换成一个封闭条件;而 是所有实二次塔的并,因此其中每个元素的次数都是二的幂。
常见错误
(次数为 2 的幂只是第一道检验)
次数条件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可作数位于二次塔中。但它并不表明每个次数为 的幂的代数数都已被置于这样的塔中。要证明某个正面的作图,必须给出一个合适的塔或另一种实际的作图;仅有次数条件只是必要的。
倍立方与三等分角
例题 8.1.5
(用这些工具无法倍立方)
边长为一的立方体体积为一。体积为其两倍的立方体需要边长 。由 Eisenstein 判别法(取素数 ),多项式 在 上不可约,所以 。三不是 的幂,因此必要的次数条件排除了由单位线段作出该长度的可能。该长度的数值近似并不改变这一精确的次数障碍。
例题 8.1.6
(一般而言六十度角无法三等分)
角可由正三角形作出。若它能被所允许的工具三等分,则余弦 将是可作的,因为已作出的射线与单位圆交于一个可作点。三倍角公式给出 。令 ;则 。这个首一三次多项式没有有理根:可能的有理根只有 和 ,而它在这两点处的值分别为 和 。因此它在 上不可约,所以 的次数为三。若 可作,则 可作,这与次数条件矛盾。这一个角证明了不存在能三等分每个角的作图;它并不声称任何单个具体的角都不能被三等分。
常见错误
(一个三次方程本身并不给出次数三)
三等分论证需要的是不可约性,而不仅是一个三次关系式。用同一公式三等分 ,得到 ,即 满足 。这个三次式分解为 ,相关的根 是有理数,所以 可作。阻碍作图的是极小多项式的次数;一个三次多项式关系只给出次数的上界。
素数边数正多边形的判别准则
对于奇素数 ,设 是一个复的本原 次单位根。正 边形可作,当且仅当 可作:它的顶点是 的各次幂,在固定单位圆和方向之后,这样的多边形的第一个非平凡顶点就是 。我们使用有限伽罗瓦(Galois)对应,以及域的有限乘法子群的循环性,这些结果已在配套的单元中证明。
定理 8.1.7
(素数边数的正多边形)
对于奇素数 ,正 边形可作,当且仅当 是 的幂。
证明
(证明)
分圆多项式 在 上不可约:代入 后,它的非首项系数都能被 整除,且常数项为 ,因此可对素数 应用 Eisenstein 判别法。所以 。若多边形可作,则 的实部与虚部同属于一个有限的实二次塔。因此由它们与 生成的复域位于 上的一个二次塔中;其次数是 的幂,由塔律, 整除该幂。于是 是 的幂。
反之,设 。域 是 的分裂域,并且在 上是伽罗瓦的。每个自同构把 映为某个模 的非零剩余 对应的 。这给出其伽罗瓦群到 的单射。由有限伽罗瓦扩张的自同构计数与上面的次数,两个群的阶都是 ,所以该单射是同构。乘法群 是循环的。它的阶为 的子群构成一条链,相邻子群的指数均为二。
伽罗瓦对应把这条子群链反转为从 到 的域塔,其中每一步域扩张的次数均为二。因此上述复二次塔的作图使 可作。将它的各次幂相乘即作出其余顶点,从而证明了逆命题。
证明透视
必要性靠次数,充分性靠群结构
两个方向使用不同的工具。必要性只用次数:Eisenstein 判别法给出 ,而包含 、次数为 的二次塔迫使 。这个方向完全不涉及自同构。
正如上面的常见错误所提醒,充分性不能单靠次数。关键一步是等同 ,这里两次用到 是素数:一次得出次数 ,一次因为 是域,所以其乘法群是循环群。 阶循环群有一条嵌套的子群链,相邻指数都为二;伽罗瓦对应把每个指数为二的步骤变成次数为二的域扩张。论证最后由复二次塔定理完成,该定理只需每一步都是二次的,中间的域不必是实域。
例题 8.1.8
(三边、七边与十七边)
对于 ,,所以正三角形可作。对于 , 不是 的幂,所以正七边形不能由单位线段作出。对于 ,,所以该定理证明了正 边形存在直尺圆规作图。它给出了一个有限的二次塔,但并未列出冗长的单个作图步骤序列。
这一关于素数边数的命题并不是对合数边数的可作正多边形的完整分类。它也没有证明任何关于使用带刻度直尺或其他工具作图的结果。所允许的操作和确切的起始数据,都是该定理的一部分。
练习与解答
快速检查
(为什么两个不同圆的孤立交点会导出一个在当前坐标域上次数至多为二的方程?)
比较两个圆的方程。
解答 · 答案
将两个圆的方程相减, 相消,剩下当前域上的一个一次方程。若两圆同心,该方程无解,也就没有交点;否则它是一条包含所有公共点的直线。将该直线与其中任一个圆相交,便得到关于一个参数的二次方程。
快速检查
(在 上次数为 的实数可能是可作的吗?)
解答 · 答案
不可能。每个可作实数在 上的次数都是 的幂,而 能被 整除,所以 不是 的幂。
快速检查
(利用素数边数判别准则,证明正五边形可作。)
解答 · 答案
五是奇素数,且 是 的幂。该定理给出一个从 到 的二次塔,从而给出正五边形的作图。
快速检查
(为什么 不可作,能排除一个能三等分所有角的方法,却不能排除某些具体的角可以被三等分?)
解答 · 答案
由于 可作,一个普遍适用的三等分角方法将作出 ,从而作出 ,这与三次的次数论证矛盾。某些具体的角确实有可作的三等分角;例如 三等分后得到可作的 。
快速检查
(对于可作实数 ,说明如何作出 。)
解答 · 答案
标出线段 及其上一点 ,使 、;以 为直径作圆,并在 处作垂线交圆于 。 处的角是直角,相似三角形给出 ,所以 。
快速检查
(为什么单凭次数检验,并不能完整证明一个次数为四的数是可作的?)
解答 · 答案
该定理给出的只是一个必要的次数条件。要证明可作,需要一个包含该数的显式二次塔,或一列直接的作图步骤;仅知道次数为四并没有提供这样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