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可以含有不变子模,却没有与之互补的不变子模。因此,我们需要一种不以直和分解为前提的方法来描述模的组成部分。合成列通过反复取子模与商模实现这一点。Jordan–Hölder 定理说明,所得单模的列表与过程中的选择无关,只容许改变顺序以及用同构的模替换。这个结论并不表示这些部分只有一种拼合方式。
本章为后续笔记中合成因子的计数及特征标的相加提供有限长度的基础。我们使用模、商模与同态中的定义与商模对应。全文中, 是有单位元的结合环,模均为幺左 -模。交换性、有限生成性及系数域的存在,都只在明确说明时假设。
单模与合成列
定义 1.3.1
(单模与合成列)
若 ,且 的子模只有 与 ,则称 为单模。 的一条合成列是有限链
其中每个商模 都是单模。这些商模称为该列的合成因子。零模具有空合成列,没有因子。存在合成列的模称为有限长度模。
严格包含不能省略,因为零商模不是单模。“商模”一词也同样关键:因子 一般并不是 中一个指定的子模,合成列也不是直和分解。商模对应说明, 为单模,当且仅当两个端点之间不能再插入一个子模。因此,合成列是每一步都已细化到底的一条有限链。
例如,在域 上取 。链 是正则模的一条合成列。两个因子都是一维模 ,且 在其上的作用为零。然而 并非这两个单模的直和:乘以 在 上不是零映射,在 上却是零映射。
为什么终止需要两种链条件
定义 1.3.2
(升链条件与降链条件)
若一个模的每条子模升链最终都不再变化,则称它为 Noether 模(诺特模)。若每条子模降链最终都不再变化,则称它为 Artin 模(阿廷模)。这些条件针对所讨论的模,不能仅因系数环很熟悉就默认成立。
升链条件等价于每个子模都有限生成。事实上,若一个子模 不能由有限个元素生成,就从零出发,每次加入一个不属于已有生成子模的元素,从而构成一条永不稳定的升链。反过来,升链的并是子模。如果这个并由有限个元素生成,那么所有生成元都落在链的同一个成员中;此后每个成员便都等于这个并。
特别地,将这个结论用于整个模本身,就知道 Noether 模一定有限生成。但在任意环上,反命题未必成立: 有限生成本身并不能保证其所有子模都有限生成。
定理 1.3.3
(有限长度与链条件)
一个模具有有限长度,当且仅当它既是 Noether 模又是 Artin 模。如果它有一条含 个因子的合成列,那么它的任何有限子模严格升链都至多有 次严格上升。因此,它的所有合成列都有相同的因子个数。这个数称为长度,记为 ,并约定 。
为每一条链建立统一上界
证明
(链上界的证明)
先固定一条含 个因子的合成列,对 归纳来证明链的上界。当 时,模为零。设 ,取 。它有一条含 个因子的合成列,而 是单模。给定 中的子模链 ,考虑两条链
第一条链由归纳假设至多严格变化 次;应用归纳假设时,可以删去重复项。第二条链至多严格变化一次,因为单模的子模只有零与它本身。
原链的每次严格上升,都必须使这两条链中至少一条发生严格变化。为此,假设 ,且交与像都没有变化。任取 ,像相等保证存在 使 。于是 ,所以 。因此 。原链的严格上升次数至多为 。
一条不稳定的无限升链或降链,都能给出严格变化次数任意多的有限链。把有限降链倒过来排列,便得到升链。这两种情形都会与上述上界矛盾,所以 同时是 Noether 模与 Artin 模。如果另一条合成列有 个因子,上界给出 ;再用另一条合成列建立上界,得到 。因此两条合成列长度相等。注意,此时还没有证明因子本身的唯一性。
从两种链条件构造合成列
证明
(由极大子模构造合成列)
现在设 满足两种链条件。每个非零子模 都有极大真子模;否则从零开始,就能不断扩大 的真子模,违背从 继承的升链条件。选取 的一个极大真子模;若它非零,再选它的一个极大真子模,如此继续。降链条件阻止这个过程无限进行。它只能在零处终止,因为任何非零的最后一项仍有极大真子模。将所得链倒过来,每个商模由极大性可知都是单模,所以得到一条合成列,反方向得证。
子模继承这两种链条件。商模也继承它们,因为可以利用商模对应把链提升回原模。因此,有限长度模的子模与商模仍具有有限长度。特别地,长度为 的模的真子模 至多有长度 :在 的一条合成列末端加上 ,再应用链的上界即可。这正是下一个证明中保证归纳对象更小的事实。
反例模式
一种链条件不能推出另一种
-模 是 Noether 模,因为每个子群都是循环群。但链 永不稳定。因此,即使是 Noether 环上的循环模,也未必具有有限长度。
反方向,固定素数 ,令 。记 ,这是阶为 的循环子群,且 。每个阶为 的元素都生成 。因此,若一个子群中元素的阶没有统一上界,它就包含每个 ,从而等于 。若元素的阶有统一上界,则该子群包含于某个有限循环群 ,所以等于某个 。这列出了所有子群。任意降链要么一直停在 ,要么进入一个有限子群,随后必定稳定。因此 是 Artin 模。但升链 表明它不是 Noether 模,也不具有有限长度。
为什么单因子与选择无关
定理 1.3.4
(有限长度模的 Jordan–Hölder 定理)
有限长度 -模 的任意两条合成列,其因子之间存在一个双射,使每对配对的因子都是同构的单模。因此,对每个单模的同构类 ,与 同构的因子个数 是良定义的,称为 在 中的合成重数。
证明
(经由两个极大子模的交作归纳)
对 归纳。零模没有因子。长度为一的模是单模,其唯一因子就是 。在归纳步骤中,设两条合成列的倒数第二项分别为 与 。由于 与 都是单模, 与 都是极大真子模。
如果 ,就在长度小于 的 中应用归纳假设,比较两条合成列的前段。最后添加相同的因子 ,便完成这一情形。
现设 ,令 。这两个极大子模不能互相包含;否则就会迫使它们相等,或使其中一个等于 。所以 严格包含 ,由极大性得到 。映射
的核是 ,且因 而为满射。由第一同构定理,再交换 的角色,得到
特别地,左边两个商模都是单模。取 的一条合成列;它是有限长度模的子模,所以这样的列存在。在末端加上 ,便得到 的一条合成列。在 中应用归纳假设,其因子与第一条原合成列在 之前的那些因子相同。因此,按同构类计,第一条原合成列的因子是 的那些因子,再加上
改为在 的列末端加上 ,便得到 的一条合成列。在 中应用归纳假设,说明第二条原合成列具有相同的 的因子,再加上 与 。交换最后两个因子,就得到所需配对。每次应用归纳假设的对象都是 的真子模,因此证明没有在同一规模上预先使用待证的唯一性。定理得证。
证明透视
用交来协调两个不同的选择
两个不同的极大子模未必同构。证明并不试图把它们等同起来,而是用交 提供一个共同的、更小的模; 上方的两个商模恰好交换了最后的单因子。归纳负责比较较小模内部的因子。这也说明定理为何只保证带重数的相同因子,并允许顺序不同:它既不给出一条首选合成列,也不提供不变补模。
短正合列上的可加性
定理 1.3.5
(长度与重数的可加性)
对于短正合列 , 具有有限长度,当且仅当 与 都具有有限长度。此时,对每个单模 都有
这里不要求正合列分裂。
证明
(经商映射连接两条合成列)
如果 有限长度,则其子模 与商模 也有限长度,前面已经证明。反过来,将 与其像认同,分别取合成列 与 ,然后连接成
的满射性保证提升后的包含仍严格。对 ,由 诱导的映射 为满射,核为 。因此对应商模与 同构,是单模。连接所得的列是 的合成列,其因子恰为 与 的全部因子。计数便得到两个公式,而 Jordan–Hölder 定理保证这些计数是模本身的不变量。
由此,合成重数在表示论中很有用。如果某种特征标构造在短正合列上可加,就对合成列的每一步反复应用可加性,将特征标写成单模特征标之和,系数为 。这个过程不要求表示半单。是否可以从特征标的数值恢复这些系数,则是另一个问题,需要研究相应单模特征标的独立性。
例题 1.3.6
(两条因子顺序不同的合成列)
在 -模 中,用 表示乘以 的像。 与 都是合成列。第一条的子群阶为 ,因子阶为 ;第二条的子群阶为 ,因子阶为 。素数阶群是单 -模。因此,两条列都有两份 和一份 ,只是顺序不同。这恰好是 Jordan–Hölder 定理容许的变化。
有限向量空间维数能说明什么
设 是域 上的幺代数, 是一个底层 -向量空间有限维、且标量作用相容的 -模。每个 -子模都是 -子空间,因此严格包含使维数增加。两种链条件都成立,所以 具有有限长度。沿其合成列使用维数的可加性,得到
只有 中实际出现的有限多个单模同构类对和式有贡献。不等式取等号,当且仅当每个出现的单因子都是一维的。这个论证并不要求 本身有限维。
例题 1.3.7
(单模可以是二维的)
令 通过 作用在 上。将此算子记为 ,则 。若存在非零真子模,它只能是一条 -不变的实直线。在该直线上, 必为乘以某个实数 ,而 迫使 ,矛盾。因此 为单模,,尽管 。
如果忘掉 的作用,只保留 -模结构,那么每条实直线都是子模,长度就变成二。长度取决于标量环及其作用,而不仅是底层加法群。
例题 1.3.8
(因子相同,模仍可能不同)
回到 ,取单模 。 与 对 的合成重数都为二,对所有其他单模的重数都为零;两者长度也都是二。然而它们不同构,因为 -线性同构必须交织乘以 的作用,而这个作用在 上秩为一,在 上秩为零。
短正合列 不分裂。若有一个截面,它必须将 送到 ,其中 。线性要求 ,但实际上 。单因子记录被拼合的部分;不分裂的正合列则记录如何拼合的额外信息。
需要纠正的误解
常见错误
(各步商为单模的链未必终止)
各步商模为单模的链不一定终止:“有限”是合成列定义的一部分。有限生成性本身也不能保证终止, 就是反例。另一方面,即使系数代数无限维,表示的有限维性也已经足够保证有限长度。
常见错误
(合成因子不能决定模本身)
合成因子的多重集合决定这些单因子的直和的同构类;这个直和常称为半单化。它未必决定原模的同构类,该构造也不给出从这个直和到原模的典范同构。合成长度计算一条合成列中的全部单商模;Loewy 长度计算根基层的层数,而每层可能含有多个单直和项。例如,十个单模的直和具有合成长度十,Loewy 长度却为一。
练习
快速检查
(将 视为 -模,按顺序使用由 生成的子群构造合成列。求所有非零合成重数,并说明另一条合成列为何不能改变它们。)
沿链读出各子群的阶。
解答
用 表示由 的剩余类生成的子群。所求合成列为 。各子群的阶为 ,所以相邻商群的阶为素数 。这些商模分别是两份单模 和三份单模 。长度为五,且只有这两个非零合成重数。Jordan–Hölder 定理保留带重数的同构类,并不保留所展示的顺序。
快速检查
(设 为有限长度模, 为线性映射。分别证明:单射必为满射,满射必为单射。解释第一个命题对 为何失效,第二个命题对上述 为何失效。)
对由 与 构成的正合列使用长度可加性。
解答
对 与 使用长度可加性。如果核为零,像与 长度相同,故商模长度为零,只能是零模。如果像等于 ,第一个正合列迫使核的长度为零。 上乘以二是单射,但不满。 上乘以 为满射,因为将分母多乘一个 就能找到原像,但该映射将非零子群 映为零。
快速检查
(令 为“单模可以是二维的”例题中的实算子模。分别将 视为 -模和 -模,求其长度与单模重数。为什么只看实维数不能得到第一个长度?)
结合可加性与 的单性。
解答
作为 -模,由可加性与 的单性知长度为二,且 。作为 -模,长度为四,因子为四份一维单模 。算子的作用使每份 中都没有不变实直线,所以实维数为四并不意味着有四个算子模的单因子。
快速检查
(设 是任意有限滤过,且每个商模 都有有限长度。证明 有有限长度,并证明其合成重数等于各商模合成重数之和。这里允许重复项。)
以正合列 对 归纳。
解答
对 归纳,使用短正合列 。起点零模具有有限长度;每一步都得到有限长度,并添加该商模的各个重数。若有重复项,相应商模为零,长度为零,不贡献因子。证明无需假设给定滤过本身就是合成列。
快速检查
(在 上,求 的合成长度。这些重数能否区分 与 ?给出一个能区分它们的线性作用不变量。)
比较乘以 的秩。
解答
可加性给出长度 ,且 。这些重数与 相同,无法区分它们。乘以 在 上秩为三,每个正则直和项贡献一;在 上秩为零。-模同构会保持这个秩,因此不存在这样的同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