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表示(presentation)把模写成一列生成元,并附上这些生成元之间的线性关系。在域上,消元可以把这样的列表化为自由坐标。在整数环上,除法未必可用,因此对角形式的关系可能保留下来:例如方程 描述的是一个循环直和项,而不是一个可以舍弃的坐标。Smith 标准形使这一区分系统化。
动机
设两个生成元 满足 与 。它们生成的模是 。这个模有十二个元素,但不是循环模:每个元素都被六零化。仅凭元素个数无法对有限阿贝尔(Abel)群分类。我们需要既保留各循环块的阶、又保留其排列方式的不变量。
在 上,同一问题给出线性算子的分类。多项式关系 表示循环向量生成一个 直和项。对 的因式分解则说明不同特征值的行为如何分离。标量环改变了,但机制依旧:生成元、关系与基变换。
主理想整环恰好强到足以进行有用的对角约化。每个理想都有单个生成元,所以任意两个元素都有最大公因子,并且它可以表示为这两个元素的线性组合。这个组合可以把两个互不相容的元素换成更好的主元。我们还必须解释为什么这种改进不能无限重复;一个总能继续改进的计算既不是算法,也不是存在性证明。
定义
本章中, 是交换主理想整环,简称 PID:即每个理想都是主理想的整环。整数环与 都是例子。我们使用如下背景事实:PID 中有唯一分解为不可约元的性质,且不可约元生成极大理想。两者都是 PID 假设的标准推论;下面的矩阵论证并不对一般 PID 假设存在欧几里得(Euclid)除法算法。
定义 3.1
(幺模矩阵与所表示的模)
若矩阵在 上可逆,则称其为幺模矩阵(unimodular)。对交换环上的方阵,由伴随矩阵恒等式,这等价于其行列式是单位。使用可逆运算的初等行变换与列变换都是幺模的。它们改变基,或替换关系模的生成元,并保持所表示的模不变。
若 是 矩阵,则它表示模 ,其中列向量编码各个关系。用可逆矩阵左乘 会改变 的坐标;右乘则改变 的生成元。所得余核(cokernel)同构。把某一行乘以非单位元不是允许的基变换。
定义 3.2
(挠元与零化子)
若 -模的某个元素被某个非零标量零化,则称它为挠元(torsion)。在整环上,挠元构成一个子模 :若 且 ,则 ,而 。元素 的零化子是理想 。因此由第一同构定理,由 生成的循环模同构于 。
定理
定理 3.3
(Smith 标准形)
对 PID 上的每个有限矩阵 ,存在幺模矩阵 ,使得 是矩形对角矩阵,其非零对角元 满足 ,其余元素为零。这些 在相差一个单位倍数的意义下,由 的各阶子式所生成的理想唯一确定。
定理 3.4
(PID 上的结构定理)
每个有限生成 -模 都有分解
其中每个 非零且不是单位,并且 。整数 与各因子(在相伴意义下)是唯一的。特别地,PID 上的有限生成无挠模是自由模。
单位对角元贡献零个商模直和项,因此在结构定理中省略。零行坐标贡献一个自由直和项。把单位关系与零关系混淆,会颠倒这两种情形: 把一个生成元完全杀掉,而 不施加任何限制。
证明思路
证明
(有限表示与 Smith 约化)
首先, 的每个子模 都是秩至多为 的有限秩自由模。我们对 用归纳法证明。把 投影到第一个坐标。若像为零,则在 内用归纳假设。否则像是 ,其中 ;取 使其第一个坐标为 。每个 的第一个坐标是某个唯一的 对应的 ,所以 的第一个坐标为零。于是 ,其中 含于其余坐标之中。这个和是直和,因为 的第一个坐标是 :若它为零,整环性质给出 。归纳即完成证明。因此,从有限生成自由模到有限生成模的满射,其核有有限基,从而给出有限表示。
为约化其矩阵,先把一个非零元素 移到第一个位置。对第一列中它下方的任一元素 ,取 生成 ,并取系数 使 。写 、。对这两行施行如下行变换:
它是可逆的,因为其行列式为 。这就把主元换成了最大公因子。类似的列变换处理第一行的元素。若主元已经整除待处理的元素,则普通的减法即可在不改变主元的情况下消去该元素。
每一次真正的主元改进都严格扩大其主理想:当 不整除 时, 变为 。在 PID 中这样的扩大不能无限继续。事实上,理想升链的并仍是理想,因而是 ;其生成元属于链中某一项,此后链保持不变。两次真正的改进之间,只需消去第一行与第一列中有限多个元素。一旦那里不再需要改进,就把二者都消去,从而隔离出主元。
若该主元不整除其余子块中的某个元素,就把相应的下方一行加到第一行上。第一个位置仍是主元,因为下方行的第一列元素为零,而令人困扰的子块元素现在出现在第一行中。再做一次最大公因子型的列变换,会严格改进主元。同样的升链论证表明,最终主元整除整个其余子块。隔离出它,再对该子块用归纳法。子块内部其后的可逆运算保持对第一个主元的整除性。归纳便给出所需的整除链。
关于给定矩阵的 Smith 元素的唯一性,设 为由其全部 阶子式生成的理想,并令 。可逆的行变换或列变换保持该理想不变:变换之后的子式经展开可表为旧子式的线性组合,再应用逆变换便得到反向包含。对对角的 Smith 矩阵,当 时 。整除链使得该乘积整除其他所有非零的 重对角乘积。这些理想在相差单位的意义下恢复出每个相继的对角因子。
证明透视
PID 假设在哪里起作用
约化两次用到 PID 假设,方式不同。局部而言,Bézout 恒等式 提供把主元换成最大公因数的可逆 变换。若缺少它,Smith 形可能根本不存在:在 上, 矩阵 的元素生成非主理想 ,而它必须等于 。整体而言,升链条件使改进停止:每次真正的改进都严格扩大主元生成的理想,而 PID 中没有无限的严格升链。把下方一行加到第一行是唯一不明显的一步:它把子块内部的整除失败转移到第一行,让最大公因数变换可以修正。唯一性是另一个不变量论证:子式理想 在幺模变换下不变,所以无论走哪条约化路径,都得到同一组乘积 。
证明
(分解的存在性与内蕴唯一性)
结构定理的存在性部分现在由逐个坐标地读取对角关系矩阵的商得出。为得到与所选表示无关的唯一性,先过渡到分式域:把所有非零标量求逆,得到 的分式域上的向量空间,其维数为 。挠部分在此运算下消失,因此 是内蕴的。这只用到通常的局部化构造;也可以由分式域上的有限表示直接验证。
对每个不可约元 ,令 。把有限多个循环挠直和项的零化子分解,并应用中国剩余定理,就把挠子模分解为这些准素(primary)分量。若 ,则
每个循环直和项贡献一维,直到其指数用尽,此后贡献零。这些内蕴商模的维数决定了每个指数及其重数。把每个素元的指数排序并靠右对齐,就恢复出唯一的不变因子整除链。这证明的是模的唯一性,而不是假定某个表示是规范的。
例题详解
例题 3.5
(整数上的一个关系矩阵)
设 。用第二行减去第一行的三倍,得到 ;再用第二列减去第一列的二倍,得到 。改变一个符号得 。因此 。作为检验,第一个因子是所有元素的最大公因数二,两个因子之积是行列式的绝对值八。该群有八个元素,但不是循环群,因为每个元素都被四零化。
下面的互动图重演把 约化的幺模行变换与列变换,逐步检验 ,并把 与全部 阶子式的最大公因数 比较;同时显示 虽是对角形却还不是 Smith 标准形。
重演整数环上的 Smith 约化
逐步执行幺模行运算与列运算,把整数矩阵 A 化为 diag(d₁, …, d_s),其中 d₁ | d₂ | … | d_s。每一步都保持 U·A·V 等于当前矩阵,并把 d₁⋯d_k 与 Δ_k(全部 k 阶子式的最大公因数)比较。
两行或三行、每行两个或三个介于 −20 至 20 的整数,例如 2 4; 6 8。
第 0 步,共 3 步: 起点:矩阵 A
当前矩阵 U·A·V
| 2 | 4 |
| 6 | 8 |
标示当前阶段的主元位置;上一步运算改变的元素以外框标出。
行变换 U
| 1 | 0 |
| 0 | 1 |
列变换 V
| 1 | 0 |
| 0 | 1 |
检验
- U·A·V 等于当前矩阵
- 是
- det U = ±1 且 det V = ±1
- 是
| k | Δ_k = 全部 k 阶子式的最大公因数 | 约化得到的 d₁⋯d_k | 相等 |
|---|---|---|---|
| 1 | 2 | 2 | 是 |
| 2 | 8 | 8 | 是 |
运算记录
| 步 | 运算 | 原因 |
|---|---|---|
| 0 | 起点:矩阵 A | |
| 1 | R2 ← R2 − 3R1 | 作带余除法,清除主元所在的列 |
| 2 | C2 ← C2 − 2C1 | 作带余除法,清除主元所在的行 |
| 3 | R2 ← −R2 | 把主元变为正数;−1 是单位 |
- 运算
- 0/3
- 运算总数
- 3
- Smith 对角元
- 2, 4
- ℤⁿ/im A
- ℤ/2 ⊕ ℤ/4
- 商群的阶
- 8
起点:这是 A 本身,U = I,V = I。矩阵尚未化为对角形。
为何允许这些运算
每个行运算相当于左乘一个整数上可逆的矩阵,每个列运算相当于右乘一个,两者都只是改变基,并不改变商群 ℤⁿ/im A 的同构类型。交换两行、把一行的整数倍加到另一行,以及把一行变号,都属于这一类。
把一行乘以非单位(例如 2)是不允许的:此矩阵在 ℤ 上不可逆,商群会改变。这正是 diag(2, 3) 虽然是对角形却还不是 Smith 标准形的原因;约化会把它变成 diag(1, 6)。
每当作除法留下非零余数,就出现一个绝对值严格更小的非零元素,所以主元不断缩小,直到它整除所有必须被整除的元素。而 Δ_k 在幺模运算下不变,在对角形上等于 d₁⋯d_k。
自我检查
对 A = (2 4; 6 8):R₂ ← R₂ − 3R₁ 及 C₂ ← C₂ − 2C₁ 得 diag(2, −4),再变号得 diag(2, 4)。这里 Δ₁ = 2、Δ₂ = 8,故 d₁ = 2、d₂ = 4,ℤ²/im A ≅ ℤ/2 ⊕ ℤ/4:共八个元素,但不是循环群。
范围:两行或三行、两列或三列的整数矩阵,元素介于 −20 至 20。主元取尾部子块中绝对值最小的非零元素(并列时取按行次序最先者),余数使用向零取整的除法。
例题 3.6
(不变因子与初等因子)
对 ,所写出的因子并不构成整除链。分解为素数幂得 。把二的幂对齐为 ,把三的幂对齐为 。它们按坐标相乘得 ,所以 。两种描述都有 216 个元素。素数幂块是初等因子;因子六与三十六是不变因子。它们是同一结构的两种编码,而不是相互竞争的答案。
例题 3.7
(没有特征基的算子)
设 上的算子 有循环向量 ,满足 但 。向量 线性无关:对一个线性关系先施以 ,杀掉 的系数,再施以 ,杀掉 的系数,最后一个系数也就为零。因此作为 -模,。在有序基 下,其矩阵是单个幂零 Jordan 块。它只有特征值零,且特征子空间是一维的,所以不存在特征基。模的关系恰好描述了特征值列表所遗漏的信息。
更一般地,配有一个算子的有限维 -向量空间是有限生成的挠 -模。挠性成立,是因为算子的各次幂在有限维的自同态空间中线性相关,所以存在一个非零多项式零化整个空间。结构定理给出循环的多项式商,因而在任意域上给出有理标准形。Jordan 标准形要求相关多项式在该域上分裂为一次因式。这是关于域与算子的假设,而不是记号上的修饰。
反例模式
秩看不见挠部分
断言:秩相同的两个有限生成 -模必定同构。比较 与 。两者的秩都是零:每个非零整数变为可逆后, 的生成元 满足 。可是 有两个元素,所以不同构于 。过渡到分式只恢复 ;挠部分要靠唯一性证明中的素幂维数 来恢复。
常见错误
常见错误
(不要把关系除以非单位元)
在 上使用高斯(Gauss)消元法时,不要把某一行除以二。方程 含有真实的挠信息。把它除掉会把 换成零。用行列式来检验阶数也要求关系矩阵是方阵,且在分式域上满秩;行列式为零可能意味着存在自由部分,而不是存在阶为零的有限群。
反例模式
没有有限生成的无挠模
断言:每个无挠 -模都是自由的。加法群 是无挠的,因为非零整数乘非零有理数仍非零。假设它有基;由于 ,基非空,选取一个基元素 。由可除性,,其中 。在 的有限基展开中比较 的系数,就会要求某个整数的二倍等于一。因此 不是自由的。结构定理不适用,因为 不是有限生成的 -模;恢复有限生成的假设后,无挠确实蕴含自由。
常见错误
(对角矩阵未必是 Smith 形)
直接从对角关系矩阵读出不变因子,必须先有整除链。矩阵 是对角的,但 。由于 且 ,它的 Smith 形是 。因此余核 是循环群,同构于 ,只有一个不变因子 。
总结
在 PID 上,有限表示可以通过可逆运算对角化。非单位的对角元给出循环挠直和项,零坐标给出自由直和项,单位则什么也不给。素数幂滤过使各循环块得以内蕴地区分。对 ,这给出有限生成阿贝尔群的分类;对 ,它整理了线性算子,并解释何时可以使用 Jordan 描述。
练习
快速检查
(求 的 Smith 因子,并求其在 上的余核的结构。)
解答 · 答案
元素的最大公因数是二,行列式的绝对值是六十。因此因子是二与三十,且 。余核是 。它有六十个元素,指数为三十,与原来乘积的最小公倍数一致。
快速检查
(设 。对所有 ,计算 在 上的维数,并由此恢复其初等因子。)
解答 · 答案
当 时维数为二, 时为一,此后为零。恰为 的指数个数,等于 与 对应维数之差。因此有一个指数二与一个指数三,给出阶四与阶八。商的维数计数的是在给定层次上仍然存活的循环链,而不是子群本身的大小。
快速检查
(解释:当 时,为什么 可以对应一个没有实特征向量的实算子,尽管该算子有二阶矩阵。)
解答 · 答案
在类 构成的基下,乘以 的矩阵为 。实特征值 应满足 ,而它没有实数解。有理标准形在 上仍然适用;只含实特征值的实 Jordan 块则不适用。把标量扩张到 会改变因式分解,并产生特征值 。
快速检查
(利用结构定理直接证明每个有限生成无挠阿贝尔群都是自由的。指出这两个形容词各在何处起作用。)
解答 · 答案
有限生成性使我们可以调用 上的 PID 结构定理,得到 加上有限多个有限循环因子。任何这类因子中的每个非零元素都是挠元,所以无挠性迫使这些因子全部不出现。结果是 。去掉有限生成性就允许 ;去掉无挠性就允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