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由有限段线段组成的折线,除了有限个拐角以外都有导数。多项式更加光滑,而且能在紧致区间上一致逼近每个实连续函数。我们可能因此猜想,可微性在连续函数中应当是典型性质。但这个推断并不成立:稠密只表示每个邻域都含有光滑函数,并不表示邻域中的大部分函数都具有同样的正则性。
本节把另一种大小概念严格化。在完备的一致范数空间C([0,1],R)中,存在一个稠密Gδ集,其中每个函数在每一点附近的绝对差商都无界。特别地,即使只要求在某一点具有有限导数,这样的连续函数所成的集合也是第一纲集。证明只需要折线逼近、区间的紧致性与Baire定理,不需要先写出某个特殊的处处不可微函数公式。
动机
一致距离控制的是竖直误差,而不控制图像在很短的水平距离内能变化多快。高度为η的三角形振荡,若底边长度为d,斜率便可达到2η/d。保持η很小,再把d取得更小,就能用很小的一致扰动制造很大的斜率。
一次这样的扰动并不能消除所有点的可微性。折线在每段上仍然具有有限斜率。真正有用的是:对每个固定斜率阈值,斜率足够陡的折线可以避开某个闭集。Baire定理让极限同时避开所有阈值。单个阈值与可数多个阈值之间的区别,正是证明的核心。
下文的“典型”始终表示某个明确拓扑中的Baire纲意义。我们没有在函数空间上指定概率分布。
定义
令X=C([0,1],R),距离为d(f,g)=∥f−g∥∞=x∈[0,1]max∣f(x)−g(x)∣。若一个集合的闭包内部为空,就称它无处稠密;可数个无处稠密集的并称为第一纲集。补集为第一纲集的集合称为余第一纲集。Gδ集是可数个开集的交。
X是完备的。事实上,一致Cauchy序列在每一点都因R的完备性而有实数极限;把Cauchy估计传给这个极限,就得到一致收敛。一致极限仍然连续。因此可以应用Baire定理:X中可数个稠密开集的交仍然稠密。
对x∈[0,1],定义固定基点的斜率上界
Lf(x)=y∈[0,1]y=xsup∣y−x∣∣f(y)−f(x)∣∈[0,∞].
这个上界只考察从同一个基点x出发的弦,并不表示任意两点之间都满足同一个Lipschitz估计。
对每个正整数n,令
En={f∈X:∃x∈[0,1],Lf(x)≤n},Un=X∖En.也就是说,En要求至少存在一个基点,其所有绝对弦斜率都不超过n。而f∈Un表示每个基点x都至少有一条绝对斜率大于n的弦。用来见证这个不等式的弦可以随x改变。
在端点,差商只从[0,1]内部趋近。那里具有有限导数,指相应的有限单侧导数;在内部点则指通常的有限双侧导数。
定理与命题
定理 2.3.3
(局部斜率处处无界的稠密Gδ集)
集合
R=n=1⋂∞Un=⎩⎨⎧f∈X:y→xy∈[0,1],y=xlimsup∣y−x∣∣f(y)−f(x)∣=∞∀x∈[0,1]⎭⎬⎫是X中的稠密Gδ集,而且是余第一纲集。其中每个函数在任何内部点都没有有限导数,在两个端点也都没有有限单侧导数。因此,至少在一点具有有限导数的连续函数所成的集合是第一纲集。
推论 2.3.4
(粗糙函数仍可满足有限个指定函数值)
固定0=t0<t1<⋯<tm=1及实数a0,…,am。在非空仿射空间
Xa={f∈X:f(tj)=aj, 0≤j≤m}上使用继承的一致距离,则R∩Xa是稠密Gδ集,也是余第一纲集。于是任意连续插值函数都能在保持所有指定样本值不变的同时,被局部绝对斜率处处无界的函数一致逼近。
定理证明的局部斜率条件比单纯不存在有限导数更强。它并没有分类所有可能的无穷单侧导数,也没有给出带符号的上、下Dini导数的完整结论。
证明思路与完整论证
有限导数给出有限的固定基点上界
假设f在x有有限导数。由导数定义,存在M<∞与δ>0,使
∣f(y)−f(x)∣≤M∣y−x∣(0<∣y−x∣<δ, y∈[0,1]).对其余点,紧致性保证f有界,且
∣y−x∣∣f(y)−f(x)∣≤δ2∥f∥∞(∣y−x∣≥δ).因此Lf(x)有限,f属于某个En。在端点存在有限单侧导数时,论证完全相同。
更一般地,只要绝对差商在基点附近有一个有限上界,同一个远处估计就能给出全区间上的固定基点上界。因此Lf(x)=∞等价于所显示的局部上极限为无穷。全区间中任意大的固定基点差商必定出现在任意靠近基点之处,因为远离基点后它们受上述估计控制。这也证明了R两种描述的相等性。
斜率类都闭:基点允许移动
设fj∈En且fj→f一致。选择基点xj,使
∣fj(y)−fj(xj)∣≤n∣y−xj∣(∀y∈[0,1]).紧致区间给出一个满足xj→x的子列。沿这个子列,
∣fj(xj)−f(x)∣≤∥fj−f∥∞+∣f(xj)−f(x)∣⟶0.对任意固定的y,令固定基点不等式取极限,得到∣f(y)−f(x)∣≤n∣y−x∣。同一个极限基点适用于所有y,因为原来的不等式沿所选子列本来就对所有y成立。所以f∈En,En闭。
证明透视
两种收敛控制移动基点
一致收敛保证,即使在移动点xj上,也能把fj换成f。固定极限函数f的连续性随后保证,能把xj换成极限x。这里使用的是基点所在区间的紧致性,而不是无限维函数空间中某个球的紧致性。
各类的内部都空:加入低而陡的三角折线
固定f∈X及ε>0。一致连续性给出折线插值p,使∥p−f∥∞<ε/2:取足够细的有限分割,再用直线连接相邻节点的函数值。在每个小区间内,插值是两个端点函数值的凸组合,而这两个值都接近内部点的函数值。
令M为p有限段斜率绝对值的最大值。取0<η<ε/2,再取足够小的长度上界d>0,使
d2η>M+n+1.把每个原线段等分为有限个小区间,实际长度为ℓ≤d。不同原线段可以使用不同的小区间长度。在每个小区间上,令h是两端为零、中点为η的三角形折线。这些小三角形连续拼接,斜率为2η/ℓ和−2η/ℓ,而且∥h∥∞=η。
令v=p+h。在v的每个线性小段上,斜率绝对值至少为2η/ℓ−M≥2η/d−M>n。给定任意基点x,从与x相接的一个线性小段中选择不同点y,并可令它任意接近x。若x为顶点,就使用一侧相邻小段;若x为端点,就使用区间内部的小段。弦斜率正好是该小段的斜率,所以其绝对值大于n。因此v∈Un。
最后,∥v−f∥∞≤∥p−f∥∞+η<ε。于是每个球都与Un相交。又因为En闭,所以Un开且稠密,En无处稠密。
应用Baire,同时保留全部阈值
Baire定理保证R=n⋂Un稠密。由定义,它是Gδ集;其补集又是闭无处稠密集En的可数并,所以它是余第一纲集。第一步已说明,只要函数在某一点具有有限导数,就属于这个第一纲的并。因此,所有这种函数所成的集合自身也是第一纲:无处稠密集的子集仍然无处稠密,而可数并的子集可以按与各项的交来分解。
可以把存在性论证理解为一列折线,但不能把其中某条折线当作最终答案。从任意给定开球开始,在这个球与U1的交中选择折线v1,再取以它为中心、正半径的闭球,使整个闭球仍留在该交集中。在它的开内部选择折线v2∈U2,再取更小闭球,使其位于旧球的内部和U2之中。如此继续,第j步的半径再要求不超过2−j。稠密性提供下一条折线,开性则留下选择下一个闭球的正余量。
这些中心在一致范数下构成Cauchy序列。完备性给出连续的一致极限,嵌套闭球的闭性保证它仍在每个先前的Uj中。每条单独的折线仍然有有限斜率,极限却避开了每个有限阈值。导数不能穿过这个一致极限。这里使用的正是Baire定理的完备性机制,并未假设函数空间中的球紧致。
证明插值推论时,注意Xa闭,因为点值映射连续;它也非空,因为折线能插值这些数据。因此它是完备的。对f∈Xa,选择近似折线时让分割包含所有tj,则这些节点上的值恰好为aj。加入在每个分割节点都为零的小三角折线,既保留全部指定函数值,又仍能避开En。所以Un∩Xa在这个仿射空间中相对开且稠密。最后在其中应用Baire定理即可。
例题
例题 2.3.5
(1. 固定基点上界弱于整体Lipschitz常数)
对f(x)=x2及y=x,
∣y−x∣∣f(y)−f(x)∣=x+y.因此Lf(x)=1+x。当x=1时,这个数是y↑1时逼近的上确界。基点取零时,∣f(y)−f(0)∣≤∣y∣,所以f∈E1。但最佳的整体Lipschitz常数是二,因为靠近一的弦斜率可以任意接近二。属于E1只要求存在一个合适的基点,而不是要求整体Lipschitz常数为一。
例题 2.3.6
(2. 一条很细的折线避开一个阈值)
取每格长度为1/N的均匀网格,在每格加入高度η>0的三角形折线,其斜率为±2ηN。选取2ηN>n,就得到一个属于Un、与零的一致距离却仅为η的函数。
然而这个函数仍然整体Lipschitz,常数为2ηN,所以对每个整数k≥2ηN,它都属于Ek。它在每个线段的内部都可微。增加低小三角形的数量,只证明每个单独的Un稠密;只有Baire交集才产生避开所有Ek的函数。
例题 2.3.7
(3. 光滑逼近与粗糙逼近同时存在)
给定f∈X及ε>0,实Stone–Weierstrass定理给出多项式p,使∥p−f∥∞<ε。纲定理的结论也给出r∈R,使∥r−f∥∞<ε。所以每个一致邻域都同时包含多项式和处处没有有限导数的函数。
这两个稠密性断言并不冲突。在某处可微的函数构成第一纲集,而R为余第一纲集。单凭稠密性不能判定纲的大小。余第一纲也不自动提供概率,因为论证中根本没有概率测度。
反例模式
固定基点差商有界不代表导数存在
令f(0)=0,并在x>0时令f(x)=xsin(1/x2)。它在[0,1]上连续,且∣f(y)−f(0)∣≤y,所以f∈E1。但零点处的右差商为sin(1/y2)。沿yk=(π/2+2πk)−1/2它等于一,沿zk=(3π/2+2πk)−1/2它等于负一;两列都趋于零。因此右导数不存在。
这个函数也不是整体Lipschitz的。在xk=(2πk)−1/2处,其经典导数为−2/xk2=−4πk。整体Lipschitz函数在导数存在处,导数绝对值必不超过Lipschitz常数。这列无界导数排除了任何整体常数。因此,不能从En的定义读出整体Lipschitz正则性,也不能读出基点处的可微性。
常见误区
只证明每个邻域包含具有一条陡弦的函数是不够的:必须避开在任何一个基点都可能出现的斜率有界条件。折线构造检验了每个点,包括顶点和端点。同样,证明En闭时不能固定基点;它可能随着近似函数改变。
定理讨论的是全体实连续函数上的一致拓扑。它没有说一个典型的连续可微函数处处不可微,也没有说多项式逼近控制导数。每个关于纲的断言都包含环境空间及其度量。
概念视角结构
纲描述的是空间连同它的拓扑
一致范数记录函数高度,却允许很陡的小扰动。若范数还控制一阶导数,这种扰动就不能留在小球之中。因此,同样由不等式定义的集合,在一个函数空间中可能内部为空,在另一个空间中却可能内部非空。Baire定理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它所作用的开集。
还应区分定理中的充分粗糙条件与不可微函数的完整分类。正如固定基点反例所示,即使绝对差商有界,也可能不存在有限导数。我们证明的是更强的斜率无界类为余第一纲,并未声称每个处处不可微函数都属于这个特定的Gδ集。
小结
在某点具有有限导数,会迫使函数属于固定基点斜率闭类的并n⋃En。低而陡的折线扰动说明每个闭类都没有内部。随后由完备性同时避开全部阈值。这个纲的结论与光滑函数的稠密逼近相容,即使再固定有限个插值函数值,结论仍然成立。
练习
快速检查
(令a=1/2及fj(x)=(x−a)2+1/j。证明它一致趋于∣x−a∣,误差不超过j−1/2。解释为何这列函数不在连续可微函数的范数∥f∥∞+∥f′∥∞中收敛。)
解答 · 答案
记z=x−a、b=1/j,则
0≤z2+b−∣z∣=b/(z2+b+∣z∣)≤b。这给出一致误差估计,且每个fj都光滑。极限∣x−a∣在a处左导数为负一,右导数为一。又有
fj′(x)=(x−a)/(x−a)2+1/j。其逐点极限在左侧为负一,在a处为零,在右侧为一。导数不可能一致收敛,因为连续函数的一致极限仍然连续。由连续函数空间的完备性,导数列也不是一致Cauchy序列。因此原函数列在所述控制导数的范数下不仅不收敛,甚至不是Cauchy序列。任何C1极限也必须等于一致极限∣x−a∣,而后者并非C1函数。
快速检查
(固定g∈Un。证明存在有限个有理点q1,…,qℓ∈[0,1]及δ>0,使)
1≤i≤ℓmax(∣g(qi)−g(x)∣−n∣qi−x∣)≥δ对每个 x∈[0,1].推出以g为中心、半径为δ/4的一致开球包含于Un。
解答 · 答案
固定基点x后,g∈Un保证存在y,使∣g(y)−g(x)∣−n∣y−x∣>0。由关于y的连续性及有理数的稠密性,可以找到保持严格不等式的有理点q。对每个有理q,满足这个严格不等式的基点构成开集。这些开集覆盖[0,1],所以紧致性给出有限个见证点qi,其开集仍覆盖区间。连续函数
x↦imax(∣g(qi)−g(x)∣−n∣qi−x∣)
在紧致区间上处处为正,因而具有正的最小值δ。在一致范数中把g改变少于δ/4,会让每个所显示表达式改变少于δ/2。因此每个基点仍至少保留一个严格见证点,新函数仍属于Un。
快速检查
(证明一个经过(0,0)、(1/2,1)、(1,0)的连续函数,可以被另一个同样经过这三点且处处没有有限导数的函数任意精确地一致逼近。明确指出哪个空间完备,哪些集合稠密。)
解答 · 答案
使用闭仿射子空间Y={f∈X:f(0)=f(1)=0, f(1/2)=1}。点值映射连续,所以Y完备;经过三点的三角形折线说明它非空。每个Un∩Y相对开。为证明稠密,先用分割包含0,1/2,1的折线逼近Y中的给定函数,再加入在每个分割节点为零的低而陡的小三角形。由定理中的相同斜率估计,扰动后折线仍在Y中,并且属于Un。在Y中应用Baire,得到n⋂(Un∩Y)稠密。其中函数既保留三个函数值,又满足局部斜率无界条件,因此处处没有有限导数,端点按单侧解释。
快速检查
(令P为限制在[0,1]上的实多项式空间,赋予一致距离,并令Pk表示次数至多为k的子空间。证明每个Pk在P中闭且无处稠密。推出尽管P在X中稠密,它自身却不完备。)
解答 · 答案
事实上,Pk甚至在X中也是闭的。设次数至多为k的多项式一致趋于f。在k+1个互异点求值。系数向量由这些值经过一个固定的可逆Vandermonde矩阵得到,因此收敛到某个次数至多为k的系数向量。在有界区间上,系数收敛给出向该多项式的一致收敛;一致极限的唯一性说明它就是f。对任意p∈Pk,加入任意小而非零的ηxk+1就会离开Pk,但仍留在P中。因此Pk在P中的相对内部为空。由于P=k=0⋃∞Pk,这个非空空间在自身中为第一纲,由Baire定理不可能完备。Stone–Weierstrass给出它在X中的稠密性,而那是另一种性质。
快速检查
(证明C1([0,1],R)在范数∥f∥C1=∥f∥∞+∥f′∥∞下完备。证明对每个正整数n,En∩C1在这个范数下内部非空。解释粗糙性证明的哪一步在新空间中失效。)
解答
若函数列在C1范数下是Cauchy序列,则函数一致趋于某个连续f,导数一致趋于某个连续h。在
fj(x)−fj(0)=∫0xfj′(s)ds
中取极限,得到f(x)=f(0)+∫0xh(s)ds。微积分基本定理于是给出f∈C1且f′=h。两个一致误差都趋于零,证明所述范数下的完备性。若∥f∥C1<n,则∥f′∥∞<n,由中值定理,对任意两点有∣f(y)−f(x)∣≤∥f′∥∞∣y−x∣。所以以零为中心、半径为n的非空C1开球包含于En∩C1。这些闭类不再内部为空。折线逼近与三角折线通常有拐角,并不属于C1,所以首先就不是这个空间中合法的逼近函数。此外,导数很大的可微扰动在新范数下也不可能小:只控制高度并不足够。因此稠密性论证失败,Baire定理本身仍然有效。